2011年發生的日本311大地震已經滿五周年,當時的強震與災難性的海嘯導致日本東北地區福島縣的第一核電廠反應爐熔毀的危機。這場核電廠災難最後結果如何?危機已經過去了嗎?還是日本官方──如同時常發生的──打算用堅稱「沒有人因為輻射而喪生,因為核電廠以外區域的輻射程度非常低」來掩蓋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從這場災難中學到了甚麼?

五年過後,我們藉由淘選近幾個月來日本當地媒體的報導以及政府部門的報告,繼續關注這個議題;除了從災難中學到的教訓,我們還訪問了美國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地球科學教授、擔任美國核廢料技術審議委員會(Nuclear Waste Technical Review Board)主席的Rodney Ewing,請教有關於在災難風險或安全性評估時,那些科學與工程領域的所謂專家犯了那些錯誤(或他們是否仍然犯錯)。

Ewing表示,風險分析(risk analysis)是一種成熟的方法:「非常擅長掌握罕見的天災;」但他強調,這種方法也可能導致「自滿(complacency)」,特別是如果分析採用了不完整的安全性評估為基礎。以下先來看一些關於日本福島核災的目前狀況:

1. 流離失所的人民

日本東北地區因為輻射外洩,導致當地有超過40萬人撤離,其中有16萬人原本是居住在距離福島核電廠的20公里之內;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流離失所(至少有10萬人),到現在仍無家可歸。日本政府禁止那些原居民回到輻射感染區域的命令仍然有效,但據了解部份區域的禁令可望在2017年3月解除。

2.熔毀核能燃料移除問題

要從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核子反應爐移除熔毀的核燃料,是一個還未展開的艱鉅任務;日本當地媒體報導,有關單位雖有計畫利用機器人去確認熔毀核燃料所在位置,但實際行動恐怕要等到2017年才會開始。而要讓該核電廠真正「除役」,恐怕得花30~40年。

3. 輻射污水需要更多儲存槽

有地下水不斷流入熔毀核燃料所在的核電廠反應爐建築地下室,但核電廠經營者──東京電力公司(Tokyo Electric Power Co.,Tepco)──無法減少受到高度輻射污染的污水量,只能將之儲存在水槽中。據了解,每天都有15噸的污水產生,需要有地方容納。

![20160311 Fukushima NT02P1](//images.contentful.com/15mr7p4rjmth/3DMQC2xW52ScSKiEykCc2/7637fcb621593083285b24ac988d34ba/20160311_Fukushima_NT02P1.jpg)
於2015年2月21日拍攝的空照圖,顯示福島第一核電廠的第三與第四號反應爐,還有儲存受輻射污染的污水槽 (來源:取自讀賣新聞的美聯社影像)

截至上個月為止,東京電力公司已經打造超過1,000個污水槽用以儲存輻射污水;該公司計劃打造20個以上的儲存水槽,以容納估計在2016年剩餘時間將產生的3萬噸污水,但現在也快要缺乏放置污水槽的空間。

4. 冷凍地底土壤

為了解決輻射污水的問題,東京電力公司打算將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地底土壤冷凍,以截斷地下水流;要實現冷凍土牆,該公司表示需要將1,586根管子插入30公尺深的地底,然後將冷卻劑打入。但並非所有人都認為這種方法能成功,日本的核能主管機關NRA (Nuclear Regulation Authority)推測,如果牆內的水位降低太多,反應爐建築累積的輻射污水可能會浸入更深的地底;東京電力公司已經取得NRA的許可,打算最快這個月開始凍結面海區域。

![20160311 Fukushima NT02P2](//images.contentful.com/15mr7p4rjmth/5YXhzTdHl6ioG8GUoCEMsm/39b573491d79974563f36881eb7e32f7/20160311_Fukushima_NT02P2.jpg)
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凍土牆計畫 (來源:nuclear-news.net)

5. 官司訴訟

在2月底,日本檢察官迫於公眾壓力,起訴了三位前東京電力公司高層,罪名是業務過失以導致福島核電廠反應爐在311賑災與海嘯中熔毀,但審判日期尚未確定。

失誤的安全性分析…

美國史丹佛大學地球、能源與環境科學教授Ewing近日針對福島核災發表看法,強調這場災難並不是「意外事故」,並特別指出東京電力公司並沒有對福島的備援電力提供充足保護。

該備援電力系統──反應爐1~5號的柴油發電機──因為被放置在沿海的低窪處,很快就被海嘯淹沒而無法冷卻反應爐,但它們應該要像是6號反應爐的備援發電機那樣被放置在較高的後方;Ewing認為這是明顯的人為設計疏失,並不是意外事故。

以「風險社會(risk society)」理論聞名,在去年故世的德國社會學家Ulrich Beck,曾在接受日本《讀賣新聞》採訪時表示,認為福島核災是由天災造成的說法是「絕對錯誤」,在一個地震區域建立原子能產業是政治決議。

如同Ewing所言,日本的民眾與政府絕對都很熟悉海嘯的威力:「如果是這樣,為何日本有關當局忽略類似規模海嘯實際上在1,000年前就曾發生過的警訊?」

為此我們請教Ewing,該如何重新思考「風險評估」中的「風險」這個詞?他形容自己是一個處理燃料循環後端以及為核廢料地質處置(geological disposals)的長期影響抗爭的地球科學家,他指出了風險評估是如何以及為何在福島失效。

首先,他認為評估失效的原因在於並沒有掌握福島核災的真正影響,因為日本政府的評估只著重在死亡人數,這是抓錯重點;他表示,做為一個工程問題,這種方法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風險/安全性分析需要聚焦於量化觀點:「死亡人數是可以計算的,因此你會聽到像是“三哩島(Three Mile Island)核災無人死亡”的官方聲明。」

但真正的衝擊遠超過於死亡人數,福島核災讓超過10萬人流離失所,而且到目前仍然如此;Ewing表示,這個災難元素並沒有被納入風險評估,但對於那些居住在小村莊的日本民眾來說:「我的理解是,無家可歸、流離失所並不只是小小的不方便,會有嚴重的後果;」如果只是繼續以狹隘的眼光注意死亡人數:「會衍生出問題。」

被設計來確認安全的安全性評估

Ewing指出,另一個問題是:「安全性評估通常被設計為確認安全性,因此安全性要求必須要挑戰安全性分析;」如果這有被確實做到:「被忽視的可能不會被忽視。」他並指出:「我只是推測,但安全性分析設計是確認安全性,可能導致自滿。」

考量到福島核電廠對備援柴油發電機的缺乏保護,該核電廠的安全性評估就是以「不完整的安全性分析」為基礎;Ewing的觀點是,福島核災所發生的情況,跟鐵達尼號(Titanic)配備太少救生艇是一樣的,因為後者號稱「不會沉沒」。東京電力公司也有類似的假設,認為反應爐在地震時會很安全,因此導致未考慮到海嘯的影響而使災難發生。

Ewing記得日本311地震那天,他參加了一場討論風險分析的座談會,討論如何利用量化分析來預測未來事件;他一聽到地震消息,就上網找到了許多過去發生的海嘯歷史資料。他的同事仍認為這種事件屬於天災,不適用人類的風險分析,但Ewing並不同意。

東京電力公司高層與日本官員對於311震災,最常用的詞彙就是「意料之外」;不過Ewing認為,專家們應該很容易想像得到襲擊福島的地震/海嘯強度,而有關當局將這樣的事故解釋為「天災」或「意外」,只是要推卸未能有效進行安全分析的責任。

Ewing表示,科學家在風險分析上──特別是針對福島核災這樣的例子──需要訂定回溯與向前時間的注意事項;首先必須考量地質廢棄物──這個風險會延伸到未來的10萬年;其次,像是在福島發生之地震這樣的自然災害雖然不常見,但如此大規模的海嘯在1,000年前就有紀錄,以地質時間來看,這只是一眨眼。

當我們經過了災難好幾代人的時間,集體記憶就會失效,這是為什麼安全性評估需要對過去保持20/20的視力,同時也要對未來可能會不可避免再度發生的事件保持銳利的眼光。

Ewing指出,在風險評估時如何設定對風險的問題也同樣重要;並不是像一般風險評估那樣只考量到特定位置的單一個反應爐命運,而是該問:「如果我在日本東海岸有一整排反應爐呢?如果其中一個反應爐在生命週期之內,例如100年,遭受海嘯襲擊的風險是什麼?」他指出,在這個案例,反應爐遭受海嘯襲擊的可能性增加了,特別是如果考量地質記錄中的海嘯證據。

編譯:Judith Cheng

(參考原文: Failed Risk Analysis that Felled Fukushima,by Junko Yoshi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