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破解任何國家之間的貿易關係,退一步思考並首先將一切都納入歷史脈絡中總是會有幫助;為此EE Times在中美貿易戰的議題上,再次請教了加拿大滑鐵盧國際治理創新中心(Centre for International Governance Innovation) 和美國夏威夷東西中心(East-West Center)的資深研究員Dieter Ernst,他是一位長期觀察中國的經濟學者,並以研究中國、美國以及新興國家的工業化與創新政策聞名,特別專注於標準與智財(IP)權議題。

在訪談中,Ernst預測:「這種科技戰爆發所造成的破壞,可能會比大眾媒體通常所認為的更嚴重、持續時間也更長;」他才剛結束鎖定中國人工智慧(AI)產業的實地訪察研究,因此也對中美貿易戰可能為AI技術發展帶來的衝擊有所啟發。

歷史脈絡

EE Times:隨著美國總統川普(Trump)發出行政命令以及美國對中國態度愈趨強硬,與大約二十年前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那時候比較,您目前對中美貿易關係的觀察為何?

Dieter Ernst:要了解中美關係是如何劇烈變化,得回溯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訪問中國;那次訪問終結了兩國之間長達25年無溝通也沒有外交關係的狀態。中國當時對外開放的背後原因,有強烈的地緣政治與經濟理由;而透過分裂社會主義陣營,美國的政策與國防菁英期望能藉此取得超越蘇聯的影響力。此外確保中國對於解決越戰問題的支持,也是一個特別重要的因素。

對美國商業界來說,與中國的和解意味著有機會進入龐大的中國市場並取得其廉價勞動力。美國政府直到1970年代初期都禁止與中國之間的貿易,然而隨著兩國之間的外交與商業關係完全正常化,美國成為中國的第二大進口國,並在1986年成為中國整體貿易的第三大夥伴。2001年,中國加入WTO,旨在加速融入國際貿易,而其快速成長的全球電子製造工廠角色是特別受關注的焦點。

2018年,中國是美國最大的商品貿易夥伴(總貿易金額6,600億美元)、第三大出口市場(出口總額1,200億美元)、最大進口來源(總額5,400億美元);中國也是美國國庫長期債券(U.S. Treasury securities)的最大海外持有者(截至2018年底達到1.1兆美元)。

美國在中國的海外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FDI)也一直快速成長,在2017年美國對中國的FDI存量達到2,560億美元,中國對美國的FDI存量則為1,400億美元;這意味著兩個經濟體在多層面的全球製造與創新企業網路中可說是盤根錯節。

EE Times:現在有什麼改變?

Ernst:以川普「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口號為體現的美國經濟民族主義之崛起,劇烈改變了美國的中國策略;悖離傳統美國貿易外交的美國貿易新教條,表面上看來是以重商主義(mercantilism)為基本論點,其實基本上是一種零和遊戲。因此,最佳策略是在任何雙邊貿易關係中確保出口額超過進口額,此外其基本信念是,美國的安全來自於在科學與技術上不受挑戰的領導地位。

中國試圖於先進製造以及服務上取得進步的舉措,被美國認為是主要的威脅;因此中國成為美國的戰略競爭者──也就是「敵對國家」(adversarial nation)與「行為不良者」(bad actor),被認為在美國國家安全的中心領域,不應該再被允許偷竊美國的創意、複製美國的技術,以及用欺騙的方法取得領導地位。

實體清單

現在那些想法已經轉為行動。在美國時間5月15日,川普以行政命令禁止美國電信業者安裝華為(Huawei)或中興(ZTE)的設備,讓中美之間的貿易戰火燃至最高點;而更重要的是在同一天由美國商務部頒布的規定,將華為與其68家位於20多個國家的分支機構列入所謂的「實體清單」(Entity List)──這基本上是一個禁止任何美國公司在未經美國政府許可的情況下,向清單上的企業採購零件的貿易黑名單。

而獲得這種許可幾乎是不可能的,美國政府會基於拒絕推定(presumption of denial)政策來審核許可申請。美國商務部的規定是立即生效,這表示美國政府是多麼嚴重看待削弱──就算不是消滅──華為勢力的目標。

臨時通用許可證

幾天之後,美國商務部在5月21日放寬了部分限制,發出了為期90天、到期日為8月19日的「臨時通用許可證」,讓供應給華為與其分支機構、支援華為現有手機以及網路和設備的銷售與服務繼續進行。截至5月16日,華為與客戶之間針對現有網路與設備的維護協議處於暫止期(moratorium),需要強調的是,華為仍被禁止採購美國零組件以製造新產品,除非取得應該會被拒絕的許可。

全面性的科技戰爭

簡而言之,沒有跡象表明美國的策略有所改變;中美貿易關係將會持續受到全面性的科技戰影響;美國政府正針對廣泛的資訊技術強力收緊出口管制,並以中國為焦點。自2018年8月,美國《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xport Control Reform Act,ECRA)要求商務部建立對美國國家安全至關重要之新興與基礎技術清單,這項立法獲得了美國共和、民主兩黨支持,並在眾議院與參議院獲得通過。

ECRA仍有許多條款在訂定階段,預計要到明年甚至之後才會開始施行;看來受限制的技術會涵蓋一系列通用技術,包括人工智慧(AI)、生物科技、自動駕駛車輛、奈米技術、機器人以及半導體。雖然任何一種新法規到位前都會需要私部門進行審閱與參與,受限制技術的清單應該會相當廣泛。

視為出口

此外,在2018年開始施行、由美國財政部主管的《外商投資風險審查現代化》(Foreign Investment Risk Review Modernization Act,FIRRMA),則是大幅擴充了美國外資審委員會(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S.,CFIUS)的權限,特別重要的是對所謂「視為出口」(deemed exports)之管控,限制任何與受管制技術相關的資訊流出海外。

一旦這些限制法規開始施行,將會對現有的知識共享模式帶來影響,而這種知識共享模式可說是全球IT產業的生存命脈;美國這種前所未見的技術出口管制,勢必會讓中國從美國與其他國外領導廠商採購現成晶片的選項受限。

互不信任

簡單來說,目前的美中關係可說是互不信任,甚至有時是公開的敵意。在美國這方,貿易外交似乎已經因為政權交替而成為過去式,目前在華盛頓的「打擊中國」(China bashing)情緒反應了美國國防、外交與經濟政策制定菁英的廣泛共識,也就是中國在資訊技術領域的崛起,對美國的科技領導地位帶來嚴重威脅。

在這樣的觀點之下,美國需要實施積極的貿易、投資、技術與簽證限制,以遏抑中國的技術與地緣政治野心;這種共識涵蓋了美國的政壇光譜,共和黨與民主黨人都有一致看法,即使川普未贏得2020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仍會持續存在。

EE Times:目前美國政府在中美貿易戰所做的一切帶來了什麼傷害?特別是對廣泛的全球半導體產業?也就是誰會在其中受苦最多?受什麼苦?

Ernst:這場科技大戰的爆發所帶來之傷害,可能會比大眾媒體一般認為的更嚴重,也持續更久,全球半導體產業的所有參與者都會受到影響,無論來自哪一個國家。無疑美國的出口限制會讓中國追趕新興與基礎技術的腳步暫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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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Judith Cheng